1945年8月25日,中共历史上发生了一件惊心动魄的大事。此事曾在中国革命的进程中产生了巨大的影响,那就是被史学界称为“长宁空运”的重大事件。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七十年,这段早已尘封的历史,听来仍然是那样震撼。这件大事为什么发生,又是如何发生的呢?
前方来电,情况紧急!
1945年8月,中国军队向日军进行全面大反攻进入了最后阶段。
8月6日,美国飞机在日本广岛上空投下一颗原子弹……
8月9日,苏联红军正式对日宣战,分路挺进中国东北地区。
同日,八路军总司令朱德向全军发布了反攻命令,要求解放区的抗日部队,向敌占城市及交通要道进军,对日伪军发出通牒,限期交出全部武装,如遇抵抗,即予以消灭。
8月14日,日本政府宣布无条件投降。
然而就在这时,蒋介石却于11日发布命令,让八路军就地驻防待命,不许向日伪进行反攻和收复失地。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更可气的是老蒋还宣布让伪军负责地方治安,继续抵抗八路军,以让国民党军队来受降。
在八年抗战中作出巨大牺牲的我八路军战士们,还没有来得及为日寇投降、抗日战争取得胜利而高兴和欢呼时,老蒋就将抢夺胜利果实的黑手伸了过来。
在山西,蒋介石命令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组织军队准备接替日军在同蒲线太原至临汾段的防备,特别是令其汾河以东部队,则觊觎晋东南,伺机向上党地区进发。果然,8月19日,阎部的史泽波率第十九军全部人马和六十一军等部共五个师进入我解放区,抢占了我八路军刚刚从日伪手中解放的襄垣、潞城等地。
而更为严重的是,老蒋不光是指挥阎锡山出来挑衅,在后方他又先后调集四十个军的兵力,开始沿同蒲、平汉、平绥等铁路向我华北根据地进犯。
上党乃战略要地,西览同蒲,东控平汉,北望正太,南眺中原,群山环抱,峰峦排空,雄为天下之脊,与天为党,故谓之上党。自殷商至秦王置郡,上党辖地几经变迁,时而包括整个晋东南地区,时而只辖部分县镇,到了抗日战争时期,属地扩大为长治周围的十六个县。十六个县珠落玉盘般地遍布在崇山峻岭之间的盆地里,水土肥美,物产丰富,交通方便,成为重要的经济贸易中心和兵家必争之地。自上而下就有“太行从来天下脊,得上党者得天下”之说,老蒋为其能顺利北进,当然要先抢占上党。
上党地区处于“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太行军区司令员李达感到形势非常严峻。他任一二九师参谋长时跟随刘伯承、邓小平转战太行,走遍这里的沟沟壑壑,任职太行军区司令员更是对晋东南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比对他的老家还要熟悉。八年抗战经历的大小战斗,他都如数家珍,他从来没有惧怕过小鬼子,更没有害怕过国民党顽固派。可眼下的现状令他坐卧不安。长期的抗战,特别是春夏两季展开的大规模攻势作战,使部队消耗很大,一时来不及补充,不少战士只有几发子弹,有的甚至还在使用大刀长矛。太行军区部队刚刚在解放多处县城是拼死作战,目前已是疲惫之师,应付前来抢地盘的这支气势汹汹、装备精良的精锐,确实有着巨大压力。
而此时,中共中央北方局和八路军前方总部主要领导人邓小平、滕代远,以及太行、太岳的许多高级领导人都在延安参加七届一中全会未归。留在太行前线的只有他一个“独角儿”,这台“大戏”该如何唱呢?
内战危机已迫在眉睫。为解上党之围,李达立即将发报延安,请求刘邓速回太行主政指挥作战。
毛泽东得知这一消息,立即提出了“针锋相对,寸土必争”的口号,但是,我们坚持不打第一枪。为了让蒋介石、阎锡山抢占八路军抗战胜利果实的罪恶行径,在全国人民的面前暴露无遗,中央指示李达,不予阻击,让其通过。
前方战况已经箭在弦上,而蒋介石为了欺骗中国人民和世界舆论,一方面大量调兵向我解放区挺进;另一方面确又三次电邀毛泽东亲赴重庆“共同商讨”“国际国内各种重要问题”,他要进行“和平谈判”。
华北前线形势十分危急。
中共中央命令各根据地迅速组建正规兵团,加强集中统一。
根据战争形势的变化,为加强中央集中指挥,8月20日中共中央又作出决定,八路军总部回迁延安,在王家坪挂牌办公,撤消八路军前方总部,在此基础上组建晋冀鲁豫军区,由刘伯承任司令员,邓小平任政委,滕代远任第一副司令员,王宏坤任第二副司令员,薄一波任第一副政委,张志春任第二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李达任参谋长,王新亭任政治部副主任。同时撤消中共中央北方局,成立中共晋冀鲁豫中央局,由邓小平任书记,薄一波任副书记。
李达的电报接连发至延安。
为了应付非常复杂的形势,毛泽东指示,在延安参加中央会议的各战略区高级指挥官必须马上回到前线,以作充分的战斗准备。
路途遥远,谈何容易?
要马上返回前线,谈何容易?
别说东北、山东、苏皖地区,就是离延安最近的太行区,那也是迢迢千里路漫漫呀,要经过黄土高原的坎坷,黄河天险的阻隔,吕梁山脉的崎岖,同蒲铁路的封锁……要是按照以往的情况,步行返回前线,就是路上没有任何阻碍,最少也得一个月。可是时不待人呀,如果这样靠徒步跋涉,前方战局将不知变成什么样子?真是不堪设想。
如何才能马上回到前线呢?
毛泽东非常着急。
当时的延安,几乎没有任何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各抗日根据地的领导同志来往延安,都靠护送部队沿途转送,徒步行走。可今天形势急迫,如何才能达到“马上回到前线”呢?
中共首脑在此进行了紧急磋商。为了这个问题,朱德、刘少奇等人都低头苦苦深思。此时,周恩来说,“主席,要解决这个问题,我看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你快说。”
“借用美军观察组的飞机。”
毛泽东主席非常赞同,连声说“好,好。”
于是,马上派与美军观察组打交道最多的叶剑英前往联系。
叶剑英以运送第十八集团军(即八路军)主要将领,返回到抗日前线指挥与日寇的最后决战为由,提出借用飞机一事,乘机人员的一切情况都没有透露,美军观察组欣然同意了这一请求。
然而,又一个问题摆在面前。需要返回前线的高级将领太多,名单列出来,再加上家属、参谋、警卫等,那就是二三百人,一架飞机又如何能运送了这么多人?根据飞机容量,乘机急返前线的领导人员名单,经过中央办公厅仔细的筛选,最后由毛泽东主席亲自审定,圈定为二十人。并决定绝不能带家属、参谋、警卫等,所有人员于8月25日上午九点前到达机场。
8月25日早上,接到通知的准备返回前线的各战略区高级指挥官,一个个急匆匆地来到延安东关机场。
这一天,在机场的美军飞机,只有一架,而且是一架待修的道格拉斯货运机。只见这架草绿色的飞机非常破旧,上面一扇舱门已经脱落,机械师正在那里进行紧急维修。怎么办?这些心急如焚的将军们已经迫不及待了,他们说,“只要驾驶员说能飞,我们说马上就走。”
就这样,他们一个个登上了飞机。
登上这架飞机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亮出他们的名字,读者就会体会到这次飞行有多么重要了。其中有:刚刚任命的晋冀鲁豫军区司令员刘伯承、政委邓小平、副司令员滕代远、副政委薄一波、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张际春,晋冀鲁豫军区第四纵队司令员陈赓、第三纵队司令员陈锡联、第二纵队司令员陈再道、第六纵队司令员王近山、第一纵队司令员杨得志;还有刚刚任命的山东军区司令员林彪、山东军区副司令员肖劲光,山东军区政治部主任黄春圃(江华),湖西军区司令员邓克明;新四军代军长陈毅,新四军第七师兼皖江军区副司令员傅秋涛;以及准备派往东北工作的原三四三旅代旅长李天佑,原晋察冀军区第四分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和中共地委书记邓华,原晋察冀军区参谋长聂鹤亭;准备派往山东工作的原八路军第四纵队司令员宋时轮。
这可是我八路军、新四军的高级将领,中共军队的精华。这么多的我军高级将领坐在这架破飞机上,确实说,这是一次冒险。毛泽东对此非常关心,他专门派中共中央秘书长杨尚昆前来送行,杨尚昆吩咐他们每人背起一个降落伞,这是唯一的安全设施了,其它毫无任何保障。
飞机的螺旋桨在高速旋转,马上就要起飞了,杨尚昆突然喊,“等一等。”
他想,这么多的我军高级干部乘座这样一架破旧的飞机,本身就是一次很大的冒险,再加上是几位语言不通的高鼻子美国人驾机,中途一但发生什么意外,如何采取应急措施,就连语言也无法勾通,这怎么能行?杨尚昆马上命令身边的黄华:“黄华同志,你精通英语,还是你跟着去辛苦一趟吧,中途一但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个翻译”。
黄华是第十八集团军总司令朱德的英语秘书,他娴熟英语,多年从事翻译工作,曾经协助埃德加·斯诺、尼姆·威尔士、史沫特莱等外国记者采访苏区,后又任中共中央外事组联络科长,参与接待中外记者参观团和美军观察组的工作,与美军观察组人员关系融洽。这一年多来,多次与美军观察组交往,完全可以在美国飞行员和中共高级领导人中间起到桥梁作用。
黄华毫不推辞,可是降落伞只有二十副,美军飞行员不同意黄华登机,黄华苦苦解释,才成为没有降落伞的第二十一名乘客。
就这样,一架破旧的飞机载着二十一位中共要人向东飞去。
黎城长宁,秘密机场……
飞机在坑坑洼洼的跑道上滑行着,送行的人们看着摇晃的机身,不仅为他们捏一把汗。机上的人们心也悬了起来。这样破旧的飞机,这样巨烈的颤动,这样冒险的飞行,若有万一,后果不堪设想。
飞机终于离开地面,冲向天空……
飞机起飞前,中共中央给晋冀鲁豫军区参谋长兼太行军区司令员李达发去电报,通知刘邓等人将乘机飞回太行,让他作好迎接准备。
此时,李达正在襄垣前线指挥作战。接到中央电报,马上给军区司令部打电话,要他们立即派出骑兵排到机场迎接。
太行山的机场,在山西黎城县长宁村,说过这座机场的建设,其中还有许多趣闻。那是1944年春,一架美国飞虎队的B—29轰炸机在执行轰炸日军任务后,由于飞机出现故障不能返回,又找不到合适的着陆点,不幸在平顺县境内的山区坠毁,机上八名人员全部跳伞。为营救飞虎队员,太行军区司令员李达派出骑兵,紧急前往深山寻找,要赶在日军搜索之前把他们营救回来。在将他们全部搜寻到之后,李达还亲自去平顺迎接他们,并请曾美国芝加哥大学、现任太行军区生产部长张克威担任翻译。就在回来的途中,经过长宁村时,美国飞行员看到这里有一片开阔地,好像是一个秘密机场,在李达司令员招待他们时,就说,“我要事先知道你们这里有一个机场的话,就可以在这里迫降,而不会坠毁在山间。”
一句话说的李达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说来说去,才知道是美国人误把途中经过的黎城县长宁川当成秘密机场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美国飞行员一句话,倒使李达心里产生了一个想法,我们为什么不能建一个机场呢?
第二天,李达带美国的少校机长杰克·萨姆森前往左权县麻田镇八路军前方总部,邓小平政委要接见他。
就在这时,李达把这个想法告许邓小平。
邓小平马上说,“长宁川真的可以做机场吗?”
萨姆森举起两个大拇指说,“Yes,完全可以,那里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飞机场,自然条件十分好,你们只要组织劳力,把地面加固一下,降落飞机是完全可以的。”
“好,那就请你再去那里去跑一趟,给我们看看,如果可以,就帮助我们指导修建。”
就这样,在美国飞行员的指导下,由太行第三军分区七六九团和当地农民在这里修起了太行山上第一个飞机场。机场修成后,曾多次为美军观察组的飞机使用,也为根据地与延安的联系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今天,各抗日根据地的主要领导,也要乘飞机通过这个机场返回太行了。
李达特意作了安排,让骑兵排准备八十堆柴火,整齐地摆在飞机场周边的丁字跑道边上。待飞机到来时,点燃起来,好作为飞机降落的信号和导航指挥系统。
果断决策,惊险飞行——
飞机在延安机场起飞后,由于舱门脱落,机舱内的旋风猛窜,将军们的心情也非常紧张,他们不光是关心自己的生命,而考虑更多的则是中国革命的命运,如果发生意外,后果……
飞机总算平稳地升上了高空。地面上的山水道路都有些看不清了,只听到耳边一阵隆隆作响……
那一颗颗悬着的心刚刚平稳了些,突然,飞机改变了正常的飞行方向,头部翘了起来,向上直冲,机身也猛烈地晃动起来,人们的心情更加焦急开来,大家都吃惊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黄华见机上人们着急的神情,马上用英语问驾驶员,“这是怎么回事,飞机为什么直线上升?”
驾驶员头也没有回,只是轻淡地回答,“不必担心,没有什么问题,这里是同蒲铁路,我们必须高过大炮的射程,这样才更安全。”
黄华把驾驶员的话翻译给大家,他们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
经过四个多小时的飞行,飞机终于到达太行山。
驾驶员隐约看到一个机场。他开始盘旋下降,并向下观察,地面上确实是一个机场,而且那里有密集的人群,隐约有许多红旗在飘飞。这可不是约定的信号呀……飞行员心中嘀咕,因为他们飞过几次,太行山就一个机场,机组人员还是在做降落的准备了,驾驶员调整好位置,朝跑道冲去……
飞机停了下来,可是这里确不是长宁机场,这里是左权县城西关前庙沟村,不过是一个比较大的平地而已,因为当地正在开一个号召青年参军的群众大会,因此有人群聚集。这里离麻田八路军前方总部还比较远,而且路不好走,又没有军区的人员接应。这一带邓小平当然非常熟悉,他在这里转战了八年。于是,邓小平对黄华说,“你去给驾驶员说,他降落错了,我们还必须飞到长宁机场。”
驾驶员歉意地摊开双手耸耸肩。用英语说,“对不起,是我错了……”
黄华用英语与其进行了交谈,十来分钟之后,飞机又起飞了。左权的数千群众,弄不清这飞机落了又走是什么原因,只是近距离看了看飞机,也一直传为美谈。
根据邓小平告诉的方位,驾驶员朝着东南方向航行。一会儿,机上的人们都清楚地看到了长宁机场点起的火堆。由火堆构成的一个巨大的“丁”字图案,平铺在大地上。
这是我们的飞机场,我们的长宁川……
飞机盘旋着,那是在调整角度,准备寻找最佳的位置降落。
地面上前来迎接的人们也都看清楚了……
飞机终于着陆。黑色的舷梯伸了出来,机上的人们匆匆走了下来。
前来迎接的骑兵排战士们立刻跑上前,把准备好的西瓜、梨果送过去。
可是,他们一刻也顾不得休息,就连吃一口水果似乎也没有心情,急匆匆地骑马回到赤岸晋冀鲁豫军区司令部。
乘机的高级将领除黄华随同美军飞机飞返延安,其余人员都进入紧张的战斗状态。
刘伯承、邓小平以及各纵队司令员陈赓、陈锡联、陈再道、王近山、杨得志等人,立即投身于上党战役的准备之中,滕代远、薄一波、张际春等则积极着手新组建的晋冀鲁豫军区工作。
准备派往东北的原三四三旅代旅长李天佑,原晋察冀军区第四分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和中共地委书记邓华,原晋察冀军区参谋长聂鹤亭,准备启程前往东北开辟工作,这三位到达东北后分别担任北满军区参谋长、东北保安副司令兼沈阳卫戌司令、东北人民自治军松江军区司令员。就在李天佑、邓华、聂鹤亭启程之时,新任山东军区司令员林彪、山东军区副司令员肖劲光则收到中央发来的紧急电报,二人不去山东任职,分别改任东北民主联军正、副司令员,立即转道东北;山东军区政治部主任黄春圃(江华)亦同往东北,改任辽东省委书记,到东北后成立辽东军区兼任政委。于是,林彪等六位将领在晋冀鲁豫军区部队的护送下,准备经南宫、天津进入东北。到达河间后,遇上从河南北上的刘转连所率三五九旅部,六位首长随同刘转连部一起出关。
新四军代军长陈毅,亦接到中央命令,基于山东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罗荣桓即赴东北,让他途经山东,准备兼任山东军区司令员一职。准备派往山东即华中的干部有:原八路军第四纵队司令员宋时轮,湖西军区司令员邓克明,新四军第七师兼皖江军区副司令员傅秋涛,随同陈毅在军区部队的护送下前往山东。宋时轮不久担任津浦前线指挥部参谋长,傅秋涛不久担任鲁南军区政治委员;邓克明则率部开赴东北,担任吉敦军分区司令员。
美军飞机运送的这批高级将领,以刘伯承、邓小平为主的晋冀鲁豫军区主要骨干,连续发起上党、平汉战役,歼灭北进的国民党军六万余人。后刘邓大军南渡黄河,挺进中原,率先揭开中共战略反攻的序幕。林彪、萧劲光、邓华、李天佑、聂鹤亭,江华等人,成为中共东北战略区的主帅和主将。其大军依次席卷东北、华北、华中、华南,挥戈直下海南岛。陈毅、宋时轮、傅秋涛等则赶赴山东的途中,打赢津浦路阻击战,有效地阻滞了国民党军沿这条铁路开向华北和东北,掩护了山东中共军队进取东北的战略调动,华东是国民党军进攻的重点,也是被歼人数最多的地区。
这架普通的甚至简陋的小飞机上,承载着我党我军的“半壁江山”,这次空运,成为扭转中国前途和命运决定性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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