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3月12日夜,长城喜峰口前线,一群穿着土布军装的军人,趁着朦胧夜色,默默地向喜峰口蔡家峪以南及白台子西南侧高地疾进。白台子西南的高地的标高要稍高于日本步兵盘踞喜峰口东西两座山峰,因此日军即将十八门野炮放在高地上,试图就近对步兵进行增员。这些火炮每日不断发射,给29军造成了相当的困扰。
为了发挥中国军人的牺牲精神和29军的近战优势,3月11日晚11时,29军赵登禹旅长亲自指挥两路轻装绕攻队,其中第一队是王长海的217团,他们的任务是沿滦河西岸隐蔽前出到兰旗地,再迂回攻击蔡家峪白台子的敌炮兵阵地。王长海团此时已经在喜峰口鏖战多日,士兵伤亡很大的,但士气高涨。部队全是轻装,只携带大刀、手枪和手榴弹。有些士兵专门在腰间挂了布口袋,说是要把大刀砍下的鬼子首级带回邀功。
扬威喜峰口
12日凌晨,王长海所部冲过兰旗地,日军每晚必然从炮兵阵地上向四周盲目开枪放炮,用以壮胆,但实际上并没发现隐藏在夜色中快速接近的29军战士。29军战士先近距离投出手榴弹,然后高举大刀冲入日军阵地。日军同样训练有素,很快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平端刺刀向29军士兵冲来。
在肉搏中,日军的刺刀时而下劈,时而平刺,但29军战士却能从容面对,日军刺刀下劈时,29军就用大刀的刀背向上磕开刺刀,然后顺势下劈,一下将日军连钢盔带脑袋劈成两半。有些日军为了发挥38步枪长度优势,采用平刺,29军战士时而用步法闪身以刀尖拨开刺刀,同时上步伸臂,用刀把日军扎个透心凉,有些则用刀背将日军刺刀磕到左侧,用刀身沿着38式的枪身下滑,把日军握枪的手和脖子一起削断。
当时在222团指挥所部坚守铁门阵地的刘恢侠没有亲身参与11日夜到12日凌晨的夜袭,但是他却在几十里外的阵地上听到对面日军炮兵阵地上枪炮响了整整一夜未停。直到12日白天收到战报,才知晓王团与日军肉搏到凌晨4点,全歼数百名日军,取得200多首级,还有十几个被大刀吓破胆的鬼子当了俘虏。第二营营长苏东元缴获日军阵地上的十八门火炮后,竟然指挥所部调转炮口,冲日军阵地连打数十发,但因为无法运回,只能将这些火炮连同弹药车等全部炸毁。
29军经此一战,几乎令当面日军丧失战斗力,此后多日,日军全凭从东北和内蒙紧急调来的援兵支撑进攻。12日深夜,日军趁着夜色用几十辆卡车和百余辆马车,满载伤员和残缺不全的尸首,灰溜溜地运往宽城。这一战,29军的大刀被日军传的神乎其神,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时,日军面对29军,为了防备夜袭,专门加派哨兵,士兵中也流行戴上专门的铁围脖,试图用这种可笑的办法克制29军的大刀。大刀,是中国传统的战阵武器,29军的大刀有哪些特点,这种大刀与日军广泛装备的军刀以及骑兵刀有何差别呢?
创制大刀术
自明代倭寇作乱依赖,中国的军队的单兵用短柄刀,越来越多地受到日本刀剑的影响。《武备志》中层记载了一种刃长五尺,柄长1.5尺,重2斤8两的双手步战长刀。清代官兵的佩刀,长2.2尺,宽1.3寸,柄长4.2寸。在中国的单兵用短柄刀在吸收日式的同时,也对宋代以前的手刀进行了发展。到清代时宽刃扁刀、朴刀和大砍刀仍是绿营的非制式装备,这些刀的刃长在1.4尺到2.4尺,柄长5寸到2.2寸。1911年民国建立后,各军阀部队中仍大量沿用朴刀型的环柄刀。
实际上,在洋务运动时期,刺刀就随着威力巨大的新式步枪传入中国。但是由于当年的中国仍然是一个农业国,因此朴刀和环柄刀必然会在部队的装备中占一席之地。在20世纪初,全中国可以自行制造步枪和弹药的兵工厂屈指可数,但是只要找一位乡间稍有经验的铁匠,就可以打造看上去威力十足的大刀。当然,大刀在具备便于制造,成本低廉的优点的同时,也具有难以使用的缺点。中国传统武术中的刀书,既有单手单刀,也有双手双刀,还有单手持刀配合藤牌的技巧,这些技法以轻灵为主,因此武术家大多认为“刀走黑”。但随着步枪和刺刀在中国军队中推广,长度和重量均压倒传统的单手刀,而且步枪加刺刀既能远射,在近战中还兼顾传统武术中短枪和棍的特点,通过刺、劈、扫等技巧完全压制单刀发挥灵活的优势。因此,从上世纪20年代开始,各军阀武装一面继续装备大刀,另一面却更加重视刺刀和步枪的采购装备,而将大刀作为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西北军装备大刀,同样是基于步枪和弹药筹措困难,成本较高,无法做到每名士兵人手一支枪的原因。但是,与其他军阀单纯延续传统单刀不同,西北军根据自身特点,对大刀本身和相应的刀法做出了发展。西北军的兵员大多来自北方的三秦和燕赵之地,这里武术风气浓厚,青年大多从小习武练拳,身体素质和协调性极好。西北军的骨干中,很多出身沧州等武术之乡,大多有一定武术基础,他们的江湖兄弟中不少已经是武术名家。这样一来西北军就具备在部队中推广独有刀法的基础。
为了保证破坏力,西北军的大刀外形继承了清代大砍刀的特点,刀身前部为前锐后方的形制,刀尖上下均开有刀锋便于直刺,刀身中部较厚,保证了强度,也利于格挡和磕弹动作的发挥。刀身整体较宽,在刀刃破损后经过简单打磨就可以继续使用。刀柄较长,便于双手握持,同时刀柄尾部有环柄,既便于可作为配重。全刀重达4斤,大约相当于加上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全重的一半,但由于刀的重心在前,在拨和磕的过程中,反而更为方便。
除了装备特殊的双手大刀外,西北军也很重视创造简单易学的刀法。1925年,苏联顾问普里马科在北京西北军鹿钟麟部看到了警卫营进行刀术晨练,他后来在《冯玉祥与国民军》一书中,这样记述他看到的场景:“许多身穿白色衣服的警卫士兵在挥舞大刀,一共有25个动作,场面异常壮观。约600名身体异常结实的青年士兵,飞速地挥舞闪闪发光的大刀,时而防卫,时而出击,练兵场上夯实的土地,由于六百双脚的冲击和条约,发出深沉的声响。”这时的所谓25招刀法,实际上是西北军早期创制的劈刀法12式的全部招数练习两遍,再加上收刀势。
在推广“劈刀十二式”的同时,西北军高层认为劈刀术属于单刀术,仍不足以对抗枪刺,而且自身招数套路仍过于繁复。1925年,沧州武术名家马凤图,在张家口开设白刃战术研究室和新武术研究会,集合一大批沧州武术名家,试图从传统武术中找到便于学习推广的刀书和枪刺术。马凤图是1924年12月被沧州籍系诶军将领张之江邀请到张家口担任都统府参议,受张之托开始研发新式双手刀法。在创制新刀法时,马凤图等人结合了从戚继光、程宗猷等人在明代创制的双手刀刀法和清代的双手砍刀刀法,将传统武术中的“埋头刀”、拦腰刀、斜削刀、漫头硬舞等刀法提炼出来,针对刺刀枪刺术的特点,创制了一套有针对性、简便易学、大开大合的军用刀法。
马凤图在创制新刀法时,强调破坏力和杀伤力,刀的主要攻击部位集中在头部的面门、颈部和后脑、腹部、裆部等,以及作战和行军所以来的上下肢,力图做到一刀毙敌,或者至少造成敌人丧失战斗力。由于这种刀法刚猛犀利,杀气腾腾,因此被命名为“破锋刀”。
为了便于在文化程度不高的士兵中推广,马凤图等武术名家没有采用传统武术中比较文言的招数名称,不强调士兵学习成系统的套路,而是总结出与敌方刺刀白刃格斗中经常出现的八种状态,有针对性设计了八个系列的应对招式,并将这些招式编成歌诀。“破锋刀歌”全歌共八句:“迎面大劈破锋刀,掉手横挥使拦腰,顺风势成扫秋叶,横扫千军敌难逃,跨步挑撩似雷奔,连环提柳下斜削,左右防护凭快取,移步换型突刺刀。”实际上,破锋八刀并非只有八招,例如针对平刺,还分别针对刺杀是上中下三段,设计了有针对性的格挡接砍劈的动作。由于日本的刺刀刺杀技术是基于其传统的短枪术,因此破锋八刀基本上可以克制日式拼刺术的主要攻击套路。
作为一种易学易用的实战刀法,破锋八刀直到抗战时期仍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但是到30年代时,西北军大刀的重量对于大量征召的,缺乏训练且身体素质较差的中国士兵,就显得过重了一些。因此在1931年,29军的宋哲元又请北京的武术名家李尧臣,担任29军国术总教官,并结合中国传统的六合刀法,设计了一套更为简单易用的无极刀法。无极刀的外形比西北军在长城喜峰口使用的大刀要稍微窄一些,重量也更轻,但整体设计与过去的大刀没有变化。无极刀法本身比破锋八刀更注重实战,同时也广泛吸收了各派的招数,例如在喜峰口和77事变中最为出名的一招,士兵们称为“缠头裹脑”,即士兵双手握刀,垂在身体一侧,当日军刺刀刺来,迅速向身体另一侧上方提刀,用刀背磕开刺刀,然后双手用力下劈。这一招实际上是传统武术中的“带还劈剁”,在斩马刀和单刀破枪术中都有呈现。
抛弃过时法
不过,即便是最善于使用大刀的29军,在77事变时,虽然一度使用大刀队固守铁路桥,但却在日军的火力优势面前付出极为惨重的伤亡。据事后统计,经过此战,29军守卫铁桥的部队两个连仅有4人幸存。
而除29军以外的大部分军阀部队,在抗战前根据长城抗战的经验,也曾突击增强大刀的数量。但是由于各部并没有详细分析喜峰口大刀夜袭成功的条件,相反过度夸大大刀的效果,结果造成抗战全面爆发后一大批部队因为大刀在白刃战中白白牺牲。在喜峰口作战中,29军利用了暗夜造成的突袭效果,平时又注重山地行军和作战的锻炼,同时日军在喜峰口以前,并没有专门研究过山地刺刀技巧。需要指出的是,喜峰口29军曾发动过多次大刀夜袭,但总的来说是败多胜少,部队骨干伤亡极大。
到1937年,日军的拼刺能力和火力强度已经高于1933年,而中国部队却仍然是缺枪少弹,在这种情况下,中国百姓受到长期宣传的误导,盲目信任大刀的威力,在77和813时期,曾多次出现百姓募捐点名要买大刀而不是更实用的枪弹支援前线的情况,在前线士兵中传为笑谈。在淞沪战场上,例如川军等部,确实曾大量使用过大刀。例如川军第20军在蕴藻滨一线坚守7昼夜,挡住了当面日军,但营连排指挥官几乎损失殆尽。
多年后当时在20军军部的向廷瑞还专门在回忆中提到一位名叫姚炯的连长,他平时就擅长武术,在部队弹尽粮绝时使用马刀、刺刀和手榴弹与日军拼杀,在日军暂时推下去后,姚炯在电话中要求军部极爱你个直属队的大刀集中发给所在联队,并且特意提到日军惧怕中国的大刀,当领到大刀后还十分开心的说:“这下可以杀死更多的敌人了。”第二天,姚炯所在营营长牺牲,他便代理营长,几次率领全营对日军发动白刃反冲击,硬是守住了阵地。但是这一天,也是姚炯人生中的最后一天,他在肉搏中多处负伤,终因流血过多牺牲在阵地上。
平心而论,大刀本身并不是最适合白刃战的武器。西北军的4斤大刀虽然拥有比较强的破坏力,也便于磕砸日军的刺刀,但是重量仍显巨大,如果士兵不经过长期训练,很难在战斗中长时间使用。而且,想要最大限度发挥大刀的优势,要求使用者拥有比较强的武术基础,因此推广难度远大于步枪的射击和拼刺术。而且考虑一寸长一寸强的特点,在防御战中刺刀也更为合适。
因此在敌后战场上,八路军正规军虽然一度装备大批大刀,例如在1937年10月八路军120师在雁门关伏击日军车队,不少经过长征的老红军在肉搏中仍然习惯使用刺刀,例如716团3营11连指导员胡觉三,就是一位老红军,他在肉搏中见到一个战士被三个日军保卫,边挥舞长征时留下的“鬼头刀”冲上去,一连砍死了两个敌人,第三个敌人被大刀吓得胆颤心惊,光顾着防备胡觉三,却被原来被围的战士一枪刺死。
当然,从一开始八路军就并没有将大刀作为主要的制式肉搏武器,而是作为少数老战士的个人自卫武器。例如许世友、贺炳炎等著名的八路军猛将,都曾留下挥刀肉搏的传说。八路军在刺刀缺乏的情况,主要使用红缨枪和梭镖长矛进行肉搏,这种武器长度比三八式加枪刺更长,日军畏惧地将其称为“木杆长剑”。直到百团大战中,仍有部分八路军部队大量使用马刀进行肉搏战。
考虑到通过缴获为八路军和新四军战士每人配发一柄刺刀并不现实,在敌后的八路军和新四军兵工厂一面继续制造大刀供民兵和地方部队使用,一面尝试制造刺刀。例如八路军军工部在1941年原计划制造10000把刺刀,年底竟然完成了12000把,曾担任军区技术研究室副主任的张方先生,还曾专门对刺刀制造工序进行过优化。福尔曼在延安参观时,曾看到过根据地铁匠制造的刺刀,这种刺刀的刀柄和尾部与标准日式刺刀相同,刀身却比日式刺刀要大很多,活像小号的关公刀。
即便如此,八路军发现,使用土法用铁匠炉打造的日式刺刀在拼刺中极易弯曲。在仔细研究敌后根据地兵工厂的生产条件后,八路军和新四军不约而同地开始生产三刃枪刺。当时根据地制造三刃枪刺主要是受到苏制莫辛纳甘1891式步枪枪刺的启发,这种刺刀外形就像三棱刮刀,截面接近三角形,因此强度较大,而且可以通过热处理的办法用农村常见的铁匠炉制造。新四军制造的三刃枪刺一般直接固定在枪管上。八路军制造的三刃枪刺则被用在了著名的无名式和八一式两款根据地自制的步枪上,平时向后折叠,紧紧贴在前护木上,需要拼刺时,可以迅速甩开。
同时,八路军和新四军还在部队中推广拼刺术。拼刺术与刀术相比,更节省体力,因此可称得上是攻防兼备。在抗战初期,日军的拼刺术水平远高于中国军队,在作战中经常出现几名日军被十几名甚至几十名中国军人围住后,背靠背依靠拼刺在被消灭前给中国方面造成两位数伤亡的情况。而且,在进攻中,几十支齐刷刷的刺刀也能给守方造成相当大的心理压力。在抗战初期,日军使用的30年式刺刀表面通过烤蓝,进行了哑光处理,以保证夜战中不会因为反光暴露位置,但是1941年以后,中国战场上的日军却开始将刺刀表面的哑光层磨掉,让刺刀显得更为可怕。
八路军和新四军学习刺刀术最好的老师和靶子,也是日本人。在敌后战场上,八路军和新四军逐渐俘获并感化了一大批日军基层士兵,他们向我军传授了日式拼刺术,并且帮助八路军和新四军装备了日式的拼刺训练器材。同时,曾在苏联学习过的我军指挥员,也将苏式拼刺术教程带回国内。在学习苏式和日式拼刺术优点的同时,八路军发挥中国人的智慧,通过请各地的武术高手传授技巧,以及集中部队中善于拼刺的战士群策群力,针对日军士兵在拼刺中刻板教条的特点,有针对性地设计了三招绝技:“空中劈刺”、“枪托击打”和“迷眼突刺”。空中劈刺既可以在进攻中使用,在对刺中突然向后跃起,也能够使日军惊慌失措。枪托横击是针对日式枪刺术极少使用枪托的特点,在近距离突然使用的一种必杀技。而迷眼突刺,则是利用脚踢沙子,一下子让日军陷入丧失战斗力的状态。
1945年8月,日军一个大队600余人在离石到汾阳的公路上被358旅716团伏击,我军战士主动发起白刃战,几个回合就把日军的先手部队100余人全部歼灭。在白刃格斗中,我军战士刘乃之眼看一个日本兵像疯了似地向自己冲来,边一面用拨枪法挡开日军的突刺一面向后退去,日军连刺不中,锐气下降,同时又认为刘乃之已经不能招架,心生轻视,便嚎叫着向刘乃之扑来。此时刘乃之突然飞起一脚,将一大把沙子踢到日军脸上,日军满眼满嘴沙子,虚晃一枪想要逃走,又被刘乃之拨开,随后刘乃之一枪托砸在日军的脸上,结果了这个侵略者。
正是由于八路军和新四军在敌后花费数年时间,从无到有地建立起成规模的刺刀生产,满足部队需要,同时综合日式、苏式和中国传统武术,研究出一套适合中国军人特点,也可以在山地、滩涂、丛林等环境中发挥作用的独到拼刺术,才使得“刺刀见”红成为人民军队打败敌人的重要法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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