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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红与躺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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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20多年前在肥皂剧《我爱我家》里一个瘫坐的镜头,葛优突然成了“躺红”二字的代言人——“躺着就红了”,透着些不明所以的膜拜味道,跟“躺着也中枪”的“躺枪”小憋屈,正好是个对比。

当然,瘫在沙发上的葛优,是一种直观的“躺红”,而德国又是另一种耐人寻味的“躺红”——每逢城市内涝,“德国一百年前排水系统造福青岛”的说法,又会闪亮登场,虽然德国媒体已核实德国管道目前只占青岛排水系统的3%,但真实与想象总是有差距,大伙儿还是固执地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免不了依旧在“看看别人,看看自己”的艳羡与鄙夷的复杂情绪中感慨一番。

200多年前,英国作家简·奥斯汀完成了名著《傲慢与偏见》,其实用“傲慢”与“偏见”可以很好地概括“躺枪”与“躺红”之由来,人们的思维方式中充满了种种漏洞,有种种想当然——鲜为人知的是,傲慢与偏见,躺枪与躺红,种种想当然的背后,往往是有人精心设下的认识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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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修边幅与道德败坏,有必然联系吗?当然没有,但是,有人硬说有。

王安石,北宋一奇人,怎么个奇法?有阵子,他印堂发黑,弟子担心呐,去找大夫,大夫说,不必担心,“此乃污垢所积”。是的,大名鼎鼎的王安石,没有洗脸的习惯。不洗脸,当然也不洗澡了,所以,这位北宋高官,身上味道不大好闻,有一回面见皇上,他的胡子上居然出现一只琵琶状虫子,同睹天颜——那是虱子爬出来了。不爱卫生,是个人私德问题,但偏偏有人往官德上扯了,有篇著名文章叫《辨奸论》,批评王安石“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文章中说,脸脏了洗脸,衣服脏了换衣服,是人之常情,王安石的行为,不符合人之常情,肯定是大奸大恶之人。

这个结论当然不成立,否则衣冠楚楚的禽兽“躺红”了,而勤劳俭朴的劳动人民一个个“躺枪”了。

因为变法,王安石在历史上有很多争议,但绝非大奸大恶之人。他吃穿用皆不讲究,并非某贪官贪污受贿过亿还骑个自行车上班那般刻意表演,他天性如此——史载,有人曾问王安石夫人,说王大人是不是酷爱吃鹿肉丝?吃饭时,他不吃别的菜,只把那盘鹿肉丝吃光了。夫人问:你们把鹿肉丝摆在了什么地方?答曰:摆在他正前面。夫人让人第二天把菜的位置调换了一下,鹿肉丝放得离他最远。结果,人们发现,王安石只吃离他近的菜,桌子上那盘鹿肉丝,他一筷子都没动。

《辨奸论》一般说是苏洵所做,王安石变法是在1069年,而苏洵在1066年就已经去世了,所以王安石的政敌们得意地说:看哪,苏洵在王安石变法之前就“见微知著”,预见到他得志必为奸。但是,后人考证,这篇文章作者不可能是苏洵,应该是邵伯温假托苏洵之名的伪作。

这样解释就让人恍然大悟了:王安石变法,反对者甚多,后来演变成北宋史上一场著名的党争,这场党争又重点体现为南人北人之争。王安石是江西人,反对派首领是司马光(就是小时候砸缸那个),陕西人,各自分别找一帮南方老乡北方老乡,掐得你死我活。掐到什么程度?宋神宗曾经问大臣刘挚:“你认识王安石不?他可老夸你。”刘挚头一拧:王安石?谁啊?不认识,“我是河北人!”

王安石司马光之争背后的南北地域之争,有个背景:北宋开朝之后,北方人特别歧视南方人。一代名相寇准,陕西人,以打压南方人为己任,有一年取状元,硬是用山东籍的替换了来自南方的高材生,并为此而逢人便夸口:“又为中原争得一状元。”

宋代史书里关于北方习俗的记载就是“质朴忠直”“劲悍忠勇”“勤稼穑”,关于南方是这样——两浙:“善进取,急图利,而奇技之巧出焉”,广南“民性轻悍”,江东“俗习骄脆”,苏州“骄奢好侈”,“长沙民最喜讼,号难治”,四川荣州“姓名颠倒,不知礼法”……正所谓:北人“躺红”,南人“躺枪”。

苏洵是四川人,四川人在北宋朝,早就给污名化了,而邵伯温是洛阳人,属于“躺红”一族,他假冒苏洵之名写《辨奸论》来攻击王安石,是符合逻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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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明朝,王安石的江西人身份还被拿出来说事。明代有个叫焦芳的奸臣,投靠大太监刘瑾,干了不少坏事。他抓住一次江西人犯错的机会,奏请皇帝批准,减少了江西50名乡试名额,并停止向江西人授予京官,历史依据是:“王安石祸宋,吴澄仕元,皆宜榜其罪,戒他日勿滥用江西人。”这边减,那边增,焦芳大幅增加了陕西和河南乡试名额,因为他是河南泌阳人,而大太监刘瑾是陕西兴平人,当然,为了不大露骨,他同时给山东、山西也增加若干,这两省算是“躺红”了。

跟焦芳不一样,王安石,司马光,都不是坏人,而且还堪称贤良君子,但在南人为争取更多权益要求改革而北人想维持现状不情愿被“分蛋糕”的历史背景下,他们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的。再加上这两人脾气都特别倔,王安石是有名的“拗相公”,而司马光被称作“司马牛”(苏东坡语),两人都坚称自己是正确的而对方是错误的,所以斗得特别激烈,甚至恶语相向。比如,司马光骂王安石:“心术似福州!”这回轮到福建人“躺枪”了——王安石明明是江西人。

这种通过污名化、妖魔化来达到边缘化某个群体的故事,从古至今都在上演着。比如在春秋时期,大伙儿就开始锲而不舍地编造宋国人的段子,“守株待兔”“拔苗助长”“智子疑邻”“尔虞我诈”……这些明显贬意的成语,主角都是宋国人,呆萌蠢傻的角色,《列子》甚至里有个段子,说寒冷的冬天,某个宋国人晒着太阳,哇,浑身暖洋洋的,真舒服,他认为这是自己的重大发现,便计划把这个晒太阳能让人很舒服的秘笈献给国君,并美滋滋地想:国君会给我什么重赏呢?

宋国在今天河南省的东南部,还包括现在山东省、江苏省、安徽省之间的一部分土地,面积不大,物产丰富,位置显要,是各个大国争抢的对象。加上宋国国君偏偏又自不量力,把自己臆想成实力超群、雄霸天下,比如那个等着楚国军队渡过河排好阵才开始发起进攻的宋襄公,留下千古笑柄。周边大国,既瞧不起宋国,又想霸占宋国,所以编编段子嘲讽宋国,既是舆论造势,也是心理攻势——你国这等蠢笨,不如让我灭了。

可以说,宋国就是春秋时期的倒霉蛋“小明”,充任各种段子中的主角,宋国人纷纷躺枪,其他国家呵呵呵呵。可惜无法求证当时一个普通宋国人的心理阴影面积,他首先会很郁闷,然后会很自卑,潜意识里会感觉自己低人一等,相信一切呆萌蠢傻的事,都是宋国人干的。这种想当然形成了,很难改变。例如,不久前有个视频说中国人在泰国旅游吃自助餐时直接拿盘子铲虾,然后网上一片骂声,不少国人表示脸红、羞愧、“丢人丢到国外了”,但后来真相却是:游客多,食物少,就餐时间短,操盘子铲,是因为餐厅夹子少……

部分国人文明素质确实有待提高,但这种每逢中国人与外国人发生冲突时,有些中国人就立马想当然认为错在中国人,潜意识是对自己同胞的道德的极端不信任,以及对外国人道德的盲信。前几年北京街头,一个骑车的外国青年被一个中国大妈坐在地上抱住双腿的照片,疯传于网上。“中国大妈”的公众形象本来就不好,现在居然碰瓷讹上了“外国友人”,诸多网民更是怒不可遏,把这大妈批得狗血淋头。但是,事实是,确实是这外国青年骑车撞伤了大妈,而且态度粗鲁。

春秋时期,宋国固然有诸多蠢笨可笑之人,但其他几国就没有了?段子听听没啥,若当真就有问题了。这道理,放在今天也是一样。

“躺红”与“躺枪”,背后往往是“黑”与“自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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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玩套路编段子的人从来都很多,各种心思,各种组合:黑你,捧自己;或者,自黑,捧别人。

比如,青岛下水道的段子,就是一个“自黑”与“捧别人”的组合,慢慢演变成了德国技术的某种神话。尤其是那默默安放在工程某处的德国油纸包,简直成了某种隐喻,遵循着“对比-羞辱-自卑-启示”之逻辑,成了解决物质与精神难题的钥匙。当然,也有人不服,编造了各种反德国油纸包的段子,比如:“英国人修筑奥运场馆时挖出一架二战时被击落的德国飞机,该飞机除了被击中的地方外,其他一切完好。英国人打电话询问德国,得到回复:根据德国的作业标准,在失事飞机周边3公里范围内,应该可以找到预先存放的备件!结果,英国人不但在附近找到了光亮如新的备件,而且还挖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德国飞行员……”

当然,这不是黑德国人,这是黑那些自黑的人。

要想改变一个人的固执,是很难的,王安石与司马光彼此很难认同对方的政见,而要他们来正确认识并检讨自我的固执以及因为固执产生的傲慢与偏见,那就更难了。在今天,有些人即使知道了青岛下水道的真相,但仍然坚持认可德国油纸包的传闻——没在青岛出现,总会在其他地方出现。反正,我相信的,就是好。

这种思维定势是如何形成的?可以写本厚厚的心理学与社会学大部头来分析了,精神控制与反控制,思维命门的寻找与掩饰,从来都是奥妙无穷的。

阿西莫夫不朽的科幻巨著《基地》第一部中,写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故事:安纳克瑞昂王国摄政王温尼斯想征服“基地”,做了精密的策划:一边扣留了前来祝贺国王加冕的“基地”市长塞佛·哈定,另一边派遣星舰前往“基地”发动核攻击。但塞佛·哈定几招便化解危机:反对进攻基地的民众包围了王宫,而在遥远的太空中,星舰司令、温尼斯的儿子雷夫金王子被部下包围、殴打,并被迫通过视讯电话与王宫联系,宣布舰队返航,不会进攻“基地”,因为对“基地”使用暴力,是“冒渎神圣的罪人”。他同时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保证将曾任摄政王的温尼斯下狱,他所犯的罪行交由宗教法庭审判。否则王国的舰队回到安纳克瑞昂之后,会将宫殿夷为平地,并且采取其他一切必要的措施,摧毁威胁人民灵魂的罪人的巢穴……”

在这种情形之下,温尼斯走投无路,只能用核铳轰掉了自己的脑袋。一个小时之前,他刚得意洋洋地宣布塞佛·哈定成为俘虏,“基地”将被星舰征服,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中,怎能料到如此惊天逆转?

逆转的关键,在于“基地”掌握了核心科技,不断地向包括安纳克瑞昂在内的四个王国输出科技,更重要的是,在输出科技的同时,将科技外面包装上宗教的外衣,科技人员都披着传教士的外衣,这些传教士或者来自基地,或者是到基地受过教育的亲基地人员,慢慢地,基地成为四个王国的信仰天堂,谁胆敢发起攻击,就会成为众矢之敌。温尼斯自以为胜券在握,哪里想到对方早已通过漫长的渗透,控制了四个王国的精神,也因此控制了一切。

在温尼斯自杀之前,塞佛·哈定给他也给在场的安纳克瑞昂王国权贵讲了一个寓言故事:

“从前有一匹马,他有一个危险而凶猛的敌人——狼,所以每天都战战兢兢地度日。在绝望中的马,突然想到要找一个强壮的盟友,于是他找到了人。他对人说狼也是人的大敌,提出要和人结盟的建议。人立刻接受了,他说只要马能跟他合作,将快腿交给他来指挥,这样他们就可以立刻去将狼杀掉。马答应了这个条件,允许人在他身上装上马缰和马鞍。于是人就骑着马去猎狼,果然把狼给杀死了。

“马终于高兴地松了口气,他向人道谢,并说:‘如今我们的敌人已经死了,请你解开马缰和马鞍,还我自由吧。’

“人却哈哈大笑,回答马说:‘你休想!’然后狠狠地用马刺踢了他一下。”

书上接着写道:“哈定继续轻声说:‘我希望你听得懂这个比喻——四王国的国王,为了巩固政权,以便永远统治人民,接受了可以将他们神化的科学性宗教。这个宗教就成了他们的马缰和马鞍,因为它把核能的源头交到了教士的手中——而那些教士却听命于我们,请注意,而不是服从你们。你们虽然杀死了狼,但是却无法摆脱人……’”

这是科幻小说的情节,但很多人读到此处,都暗自心惊。“躺枪”与“躺红”的最高境界,不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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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传在古希腊阿波罗神殿的石柱上,刻着一句箴言:“人啊,认识你自己。”这句话很有名,频繁闪现于各种智慧的或鸡汤的文章中,原因很简单:人,确实很难认识自己。很少有人知道,与之相对的石柱上,刻着另一句箴言:“凡事勿过度”。这也很难做到。两句箴言结合起来,能够帮助我们了解为什么会有各种各样的“躺枪”与“躺红”——人们总是带着傲慢与偏见、歧视与阿谀、自大与自贱,去看待自己与别人,并由点到面、由一人波及一域、由一事臆想多方。

人非先知,更无法用上帝的视角来看待世间一切,所以真实与想象之间,永远有无法弥补的差距,从大的说,世人曾经那般憧憬全球化,又怎么会想到如今的英国脱欧?从小的说,中国人在泰国操盘铲虾,明明有视频为证,怎么背后还有那么多的隐情,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讲,正是因为想象与真实之间如此无法弥补的差距,才让人世间如此充满趣味——即使有些恶趣味,但总比无趣要好得多。对凡人而言,想象无论是一种快乐还是一种娱乐,都让人变得跟动物不一样,在真实与想象的差距中,有悬念,有冲突,有戏剧般的转折,还有人的自省与启示,能够意识到“躺枪”与“躺红”背后人为设计的认识陷阱。

所以,我们面对“大陆人吃不起茶叶蛋”一类段子时,呵呵一下而已,同样,面对德国油纸包的段子,呵呵一下而已,不会真地掘地三尺去寻找神奇的油纸包——只有“小明”才会去找呢,只有段子里被黑的宋国人才会去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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